丁丛礼——人物纪实:1996 年,一个差点被卖到国外的方子
那一年他拿不出建厂的钱,买家已经在门口了。
1996年10月30日,人民日报编印的《情况汇编》第577期登了一篇文章。
标题大意是《面对无资金建厂批量生产:新疆将忍痛向国外卖专利》。
「忍痛」两个字,是当时的真实处境。

这个方子的主人叫丁丛礼。
他那年五十一岁,已经研究红斑狼疮二十多年。该做的都做了,就差最后一步——建厂。
他拿不出建厂的钱。
而境外药企已经把价码放在了桌上。
01
一张化验单
把时间倒回三十年。
丁丛礼1945年生在河南南阳镇平,医圣张仲景的故里。家里九代行医,堂号中和堂,他是第九代,读的是河南中医学院中医系,毕业后去新疆,在兵团农六师医院当临床医师。

*青年时期的丁丛礼教授
按这条路走下去,他会是一位受人尊敬的中医大夫,看一辈子门诊,带几个学生,安稳到老。
意外发生在他的妻子病倒了。
高烧,皮疹,关节疼,确诊系统性红斑狼疮,医院一度下了病危通知书。
那个年代,这几乎等于没有答案。
一个行医多年的中医,第一次在自己家里,面对一张自己也读不懂的化验单。
他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——中医药的方书,和家里传了九代的那张方子。
对着妻子说了一句话,也对自己说了一句话:
「一定要想办法,更要为天下被狼疮折磨的人找到出路」
后半句,当时听起来像气话。
02
由一人,看见一群人
于是,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医生,一遍又一遍重温中医经典、时方巨著在连续数十个不眠昼夜,在中国医药方书中寻找答案。
妻子的病情出现转机。
故事本可以到此为止。
直到透过妻子,他看见太多和妻子一样患病的人。
十几二十岁的姑娘,脸上带着蝶形红斑,坐在走廊等待检查结果,身边是如同当时自己一般焦急万分的家属。
看见无以计数的患者,长期治疗背后的艰辛与不易;看见一个人的病痛的背后是整个家庭的「负重前行」
于是一个年轻时候的决定,注定了往后五十年的道路。
那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,中国还没有一个专门研究红斑狼疮的机构。
03
两百万字
决定去做,和真的做到,中间隔了二十年。
那时的新疆没有风湿免疫科,没有科研经费,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参照。
他用了最笨的办法:走。
他走遍全国23个省市,登门求教上百位名老中医。人家讲,他就记,白天看病,晚上整理,二十年攒下两百万字学术笔录。


*丁丛礼教授听取名医、专家、教授指导工作
1984年,他创办新疆仲景中医专科学校。
1987年,他创办新疆西域红斑狼疮研究所,当时国内几乎还没有专门研究这个病的研究所。


*中国首届「红斑狼疮学术研讨会」成功举办,「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红斑狼疮研究会」成立
研究所最穷的时候,几个人挤在几间平房里。
有一样东西他从来没省过:患者的随访记录。每一个来看病的人,他都建档、都追踪、都记下来。
这个习惯,他保持了四十年。
1993年,他正式立项。动物实验、药理毒理、多中心临床——一个从平房研究所走出来的中医,把研发的全流程走完了。
然后他走到了建厂那一关。
然后就有了1996年那篇报道。
04
一行批示
报道见刊后,事件层层上报。
得到多方关注与专项论证,多部委组成工作组,六十名相关专家专题论证。

得到的只有一层意思:
「此系战略,不得售予境外机构」
方子留下来了。
从那天起,它不再属于丁丛礼个人,也不属于哪一家公司。
1998年,证书下发。
1999年,获批上市。
从一张化验单到成果,他走了三十一年。
05
配方留下了,人呢
一行批示能留住一个方子,留不住一个人。
方子在谁脑子里,谁就是那张方子。
接下来几年,冲着他来的东西没有停过。
先是危险。
为了这张方子,他遭遇三次绑架。研究所最难的那几年,他就是在这样的处境里,一个一个看完门诊的。
然后是体面的路。
境外机构提出,申报国际专利,走国际推广。听起来是好事,但配方一旦出境,归属就不再由中国说了算。
最后是钱。
有国际机构派专家来访,邀请他和团队赴海外,条件是:一年之内团队全员转绿卡,他个人安家费8000万美元。
那是中国人均年收入还在几千块钱的年代。
他一样都没有答应。
06
一天一天数出来的二十三年
1999年是个特殊的日子。
按常理,故事该结束。
2002年,他又做了一件当时看来「没必要」的事。
他启动了上市后长期追踪研究。
没有经费来源,没有发表指标。方法还是那个最笨的:每一个患者,都随访、都记录、都盯住。
一年,两年,十年,二十年。
这一跟就是二十三年。
一七年纳入目录,二四年申报保护。
丁丛礼今年八十一岁。
每年还有人上门,他亲自把脉、记录、开方……
和五十年前记录下的第一份病历,一模一样。


*从医六十年,一甲子济世路。几十年从医研究、病例、相关文档堆成海量数据库
07
他的回答
从一个人的苦行,到科研、种植、生产、临床、学术的全链条。
有人问过他:既然是保密配方,为什么还要把事业摊开来做?
他的回答一点都不豪迈:
「这个病,我太太得过,我知道病人在等的是什么」
五十多年前,一个年轻人没能说服医生。
五十多年后,一群人在替他把这句话说下去。
